第三卷 鲵鱼之乱 第十一章 作者自言自语

作者:[捷克] 卡列尔·恰佩克 | 发布时间:2017-09-18 23:00 |字数:4437

    “你的故事就这样收尾了吗?”作者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作者有些没有把握地问。

    “你就让博冯德拉先生这样死去吗?”

    “嗯,”作者辩解说,“我也是不得已呀,哪里愿意这样呢,可是,博冯德拉先生毕竟不算短寿了,你们知道他已经七十好几啦——”

    “你就让他的心灵这样痛苦吗?你甚至不打算告诉他,孩子的爷爷,事情不象那么坏呀;世界不会由于鲵鱼而毁灭,人类会得救,只需要时间,你就能活着赶上这件事吗?求求你,难道你不能为他做点好事吗?”

    “好吧,我派个大夫去看看他吧,”作者建议说。“这位老先生多半是得了神经炎;当然,象他这样年纪也可以得肺炎;但是也许,感谢上帝,他会复原,也许他还会把玛蓉卡抱在身上摇呀摇的。问她在学校里学些什么。这是晚年的快乐:让老先生再享受些晚年的快乐吧!”

    “真是快乐,”心底的声音嘲笑说。“他会用他的一双老手紧紧搂着那个孩子,他害怕,你知道吗?害怕有一天她也会在必然要淹没全世界的汹涌大水面前逃跑;到那时候,他就会恐怖地皱紧浓眉,低低地说:是我造的孽,玛蓉卡,是我造的孽。

    听着,你真愿意让全人类毁灭吗?”

    作者皱了皱眉头。“不要问我愿意做什么。你认为人类大陆会根据我的意志分裂成碎片吗?你认为我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这不过是事态的必然趋势;不要说得好象我能够有什么办法,我尽力而为就是了。我曾经及时警告过他们,那个X,一部分就是我,我宣传不要让鲵鱼有武器、有炸药,停止那种讨厌的鲵鱼贸易,好了,下文你都知道,我也不必说了。他们都能提出一千个绝对正当的经济和政治理由来说明为什么不可能这样做。我不是一个政治家,也不是一个经济学家;我不能改变他们的意见,你说我能吗?那么该怎么办呢?地球大概会下沉,会淹没;但是,至少这将是普遍公认的政治和经济思想的结果,至少将借助于科学、工业和舆论,至少需要应用人类的全部智慧来做到这一点,这不是天地的劫数,不过是国家、政治、经济和其他原因造成的浩劫。这种浩劫是无法防止的。”

    心底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为人类感到遗憾吗?”

    “等着,别性急!全人类不一定会毁灭,你说一定吗?鲵鱼不过是需要更多的海岸来居住和下卵。也许它们不把它弄成连贯的陆地,而把它做成长长的象通心粉一样的长条,这样就有尽量多的海岸。让我们假定,在那些一条一条的陆地上,有些人将设法生存,呃?他们将为鲵鱼制造金属和其他东西。你知道鲵鱼单独是不会用火的。”

    “那么就是人将要给鲵鱼工作罗?”

    “如果你愿意这样说的话,那么就是这样。他们只不过是象现在一样在工厂里工作。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罢了。到头来也许并不会有多么大的变化。”

    “那么你为人类感到遗憾吗?”

    “看在上帝面上,你饶了我吧,别问了!我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这是人类咎由自取呀;他们都需要鲵鱼,贸易、工业和工程需要鲵鱼,政治家和军队需要鲵鱼。连小博冯德拉都说:为此我们都要负责任。请你告诉我,我怎么能够不为人类感到遗憾呢!但是,我最感到遗憾的是,看到人类如何出于自己的意志,不惜一切代价地冲向毁灭。看到这种景象你会大叫起来,你会高呼起来,会举起你的两臂,就好象你看见一辆火车开上错误的轨道一样。现在太迟了,来不及挡住它了。鲵鱼会继续繁殖,它们会越来越多地使旧大陆崩溃。只是要记住,沃尔夫·梅纳特是怎样辩解的:人必须为鲵鱼腾出空间来,只有到那个时候,鲵鱼才会创造一个幸福的、统一的和一致的世界。”

    “想想看,沃尔夫·梅纳特是一个知识分子。你曾看见过什么可怕、残暴和荒唐的东西,连一个知识分子都不愿意用它来拯救世界呢?嗯,不要紧!你知道玛蓉卡现在在做些什么吗?”

    “玛蓉卡?我想她是在维舍赫拉德玩呢。他们告诉她说,不要闹,爷爷睡着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她腻极了。”

    “那么她在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大概嘛,她是在想法子用舌头尖舐自己的鼻尖呢。”

    “你看,你忍心让另一次洪水来吗①?”

    【① 《旧约·创世纪》中记载的四十日洪水泛滥为第一次洪水,所以这里称另一次洪水。】

    “闭嘴!我能创造奇迹吗?一切听其自生自灭好了!让它们走他们势必要走的道路!即使这样也算是一种安慰,因为发生的事情满足了需要和它的规律。”

    “能设法制止那些鲵鱼吗?”

    “不可能呀。它们太多了。你必须给它们腾地方。”

    “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它们都死光呢?说不定它们会发生某种疾病或退化。”

    “那太便宜了,亲爱的伙计,难道永远应该要求老天爷来收拾人闯的祸吗?原来现在甚至你都不相信他们能够帮助自己了吗?你看,怎么样,到头来你又愿意依靠某些人,某些东西来救你了吧!我告诉你吧!现在,当欧洲已经有五分之一被水淹没的时候,你知道,是谁仍然在供给鲵鱼炸药、鱼雷和钻孔机吗?你知道是谁仍然在实验室里日日夜夜拚命研究,企图发明更有效的机器和物资来毁灭世界吗?你知道,谁借给它们钱,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末日,这场新的洪水是谁出的钱造成的?”

    “是的,我知道。那是所有的工厂,所有的银行,所有各个国家。”

    “你也懂了吧。如果只是鲵鱼同我们打仗,那么也许还可以有对付的办法;但是人同人打——哎呀,我的朋友,那就什么也拦不住了。”

    “等一等,你说起人和人作战!我倒有一个想法。也许到头来鲵鱼可能自相残杀。”

    “鲵鱼自相残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在鲵鱼太多的时候,它们也许为了一小块海岸、一个海湾或者某种东西争执起来;然后它们就会争夺越来越大块的海岸;到最后它们就必然会争夺世界的海岸,对吗?鲵鱼自相残杀!你认为怎么样,是历史的必然规律吗?”

    “哦,不,那不行。鲵鱼不能和其他鲵鱼打起来。这是违背自然的。鲵鱼都是同类,对不对?”

    “人也是同类呀,我的朋友。你知道,他们不在乎;虽然是同类,他们打得多厉害!而且甚至不是为了生存的地方,而是为了权力,为了威信,为了势力,为了荣誉,为了市场,我真不知道还为了些什么别的!为什么鲵鱼不能自己对打起来呢,比方说为了威信?”

    “为什么它们应该那么做呢?告诉我这样做它们会有什么好处。”

    “只不过是它们中间有一些鲵鱼暂时会比别的鲵鱼有更多的海岸和更大的权力。过一些时候,一切就又恢复原状了。”

    “为什么有些鲵鱼就应该比别的鲵鱼有更大的权力?难道它们不都是一样,不都是鲵鱼吗?它们的构造都一样。它们同样丑陋,同样是第二流?它们为什么应该自相残杀呢?我问你,它们用什么名义彼此作战呢?”

    “不要再谈它们了,不久就要发生某种事情。听我说,有些鲵鱼住在西方,另外一些住在东方;它们可能为了西方而打东方。这里是欧洲鲵鱼,向南是非洲鲵鱼,如果到最后,某些鲵鱼不想胜过其他鲵鱼,那才怪呐!于是它们就要设法用文明、扩张或者别的莫名其妙的名义来显示这一点。这个海岸的鲵鱼总会找到一些道德上的或政治上的理由来切断另一个海岸的鲵鱼的喉咙。鲵鱼象我们一样文明,我的朋友!我们不会缺乏从权力、经济、法律、文化等方面得到的论点。”

    “而且它们有武器。不要忘记了它们有精良的装备。”

    “是的,它们有充足的武器。,你知道吧,如果它们没有从人类了解到历史是怎样构成的,那倒是重要的!”

    “等等,等一会儿!”作者一跃而起,在他的书房里踱来踱去。“是的,的确是这样,如果它们不知道,那就他妈的糟了!

    我现在懂得了。看看世界地图就够了。我的上帝,哪里有世界地图?”

    “我看到了。”

    “好了,这里是大西洋和地中海以及北海,这里是欧洲,那里是美洲。嗯,知道吗,这里是文化和现代文明的摇篮。在这个地方的某处是沉默的大西岛。”

    “由于鲵鱼的努力,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大西岛。”

    “正是那样。这里是太平洋和印度洋。古老的神秘的东方,告诉你。就是人们所说的人类的摇篮。非洲以东的某处是神话般的、沉没了的勒姆里亚。这里是苏门答腊,再往西一点是小岛塔纳马萨——鲵鱼的摇篮。”

    “是的,一切鲵鱼的精神领袖鲵鱼王在那里统治着。万托赫船长的塔帕孩子,最初的太平洋的半野生的鲵鱼仍然在那里生活。当然是它们的东方,你知道!现在,整个那片地区叫作勒姆里亚;而另外一个文明的、欧洲化的、美洲化的、现代化的以及在技术上成熟的地区叫作大西岛。现在那里的独裁者是鲵鱼长,那位伟大的征服者,工程师和军人,鲵鱼的成吉思汗,几大洲的毁灭者,一个非凡的人物,我的朋友。”

    (“……听着,它真是一条鲵鱼吗?”)

    (……不,鲵鱼长是一个人。他的真正名字是安德烈·许泽①,在世界大战期间,他在某地担任军士长。)

    【① 暗指阿尔道夫·希特勒在第一次大战中曾当上等兵一事。】

    (“原来是这样,这就难怪了!”)

    (哼,那么,你现在明白了吧。)好吧,你来看,这里是大西岛,那里是勒姆里亚。所以存在这种划分是因为地理原因,行政原因,文化原因……

    “……还有国家的原因。别忘了国家的原因。勒姆里亚鲵鱼说洋泾浜英语,大西岛鲵鱼说基本英语。”

    “好吧,到时候大西岛的鲵鱼就要慢慢地通过过去的苏伊士运河进入印度洋。”

    “当然,这是通向东方的老路。”

    “好吧。另一方面,勒姆里亚鲵鱼要绕过好望角到达过去的非洲西海岸。事实上它们声称整个非洲属于勒姆里亚。”

    “当然。”

    “它们的口号是勒姆里亚是勒姆里亚鲵鱼的勒姆里亚,驱逐外国人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大西岛鲵鱼和勒姆里亚鲵鱼之间的猜忌和永久敌意的鸿沟加深了。这是不共戴天的敌意。”

    “或者换句话说,它们正在成为国家。”

    “是的,大西岛鲵鱼瞧不起勒姆里亚鲵鱼,称它们是肮脏的蛮子;而勒姆里亚鲵鱼则对大西岛鲵鱼有一种刻骨的仇恨,认为它们是帝国主义者,西方魔鬼,它们玷污了古老的、纯粹的和最道地的鲵鱼性。鲵鱼长为了他所说的贸易和文明,要求在勒姆里亚海岸上建立租界。古老的、高贵的鲵鱼王不管心里多么不愿意,也只好让步;它们的确不是装备得那么好的。在以前的巴格达附近的底格里斯湾开了火;当地的勒姆里亚鲵鱼袭击大西岛的租界,击毙了大西岛两名军官,大概是由于某种种族上的纠纷。于是就——”

    “当然是战争爆发了。”

    “是的,爆发了鲵鱼互相残杀的战争。”

    “为了文化和正义。”

    “为了真正的鲵鱼性。为了国家的荣誉和伟大。口号是:有它们就没有我们,拚呀!勒姆里亚鲵鱼装备着马来人的波刃短剑和瑜伽信奉者的匕首,无情地割断了大西岛入侵者的喉咙;比较先进的西大西岛鲵鱼则在勒姆里亚海里放了化学毒药和致命的细菌培养物,效果很好,以致全世界的海洋都将受到感染。海水感染了一种菌鳃病的人工培养物。这就是末日到了,我的朋友。鲵鱼要绝种了。”

    “全部吗?”

    “所有的鲵鱼都活不了。它要灭种。此后,它们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将是奥宁根的那幅古老的许氏古鲵版画。”

    “那么人类会怎么样呢?”

    “人类?哦,是的,还有人类。嗯,他们将慢慢地从山地回到大陆剩余部分的海岸上来,但是将有很长时间,海洋里将发出鲵鱼的腐烂尸体的臭气。通过河流的沉积,大陆面积将再一次渐渐扩大;海洋将一英寸一英寸地退让,一切都将差不多恢复原状。关于上帝因为全人类的罪恶而叫全世界发生洪水的新神话又将产生。还会出现关于作为人类文化摇篮的、已沉没了的、神话般的地方的传奇;也许还会有关于一块叫作英国、法国或德国的土地的神话。”

    “以后呢?”

    “……以后我就不知道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